◇吴卫兵团队提出“极致保肺”概念,底气在于三个精准:术前精准规划、术中精准操作、术后精准管理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朱国亮 朱筱
一侧肺上两个1.5厘米左右的结节,初步诊断均为早期肺癌,分别长在左侧上叶和下叶的肺组织深部。
按照传统治疗方案,应当切除整侧左全肺,患者肺功能将减少一半,并丧失体力劳动能力。
吴卫兵团队没有这样做——他们耗时3小时,逐一精准切除结节所在的肺段、肺亚段,仅切除患者左全肺的2/5,最大程度保留健康肺组织。在他们看来,这对患者术后的呼吸和生活可能有天壤之别:“少切一寸肺,长存一口气。”
从粗放切除肺叶到靶向切除肺段、肺亚段,这一手术范式的转变,离不开肺三维建模技术的支撑。近日,记者走进江苏省人民医院胸外科手术室,见证了一场肺三维建模引导下的肺亚段切除术,并向这一新术式的重要开创者——该院胸外科主任吴卫兵深入了解术式突破的前前后后。

吴卫兵(左二)在陕西一家军医院进行手术演示,现场讲解肺亚段切除手术要点(2026 年 5 月 11 日摄) 受访单位供图
开创肺癌切除新术式
这是一台“按图索骥”的手术:术前,医护团队借用胸部平扫CT,为患者个体构建肺部三维模型,将患者肺部的支气管、动脉、静脉以及病灶点用三维动画呈现出来。术中,医护团队在患者腋下打开一个长约3厘米的孔,将胸腔镜探入,确定需要切除的包含肺癌结节的肺段、肺亚段,然后将所属动脉、静脉、支气管一一分离,或用丝线结扎,或用超声刀凝闭,最后用切割缝合器将病灶所在的肺段、肺亚段一次性切除并缝合。
2012年以前,这样的肺段、肺亚段切除术在国内无法想象,国外也仅有极少数国家可以进行肺段切除,而且需要开胸。当时,国内一旦发现肺癌,哪怕只有一处不大的病灶,最少也要切除整片肺叶,因为没法精准找到病灶并辨认相关的支气管、血管。
人体的肺,如果将附着在支气管、动脉、静脉上的细小肺泡剥离,只保留支气管、血管,就像一棵有无数分叉的大树。肺叶是大树主干分叉,分为5片;肺段是次一级树干分叉,共分为18个;肺亚段是更次一级树干分叉,共分为42个。
“肺癌结节就像长在肺这棵树枝丫间的‘大西瓜’。”吴卫兵形象地说:“这个‘大西瓜’又和周边的血管、支气管以及无数肺泡长在一起。要精准切除它,先得找到它,并将周边血管、支气管逐一分离。可手术时,对应肺部暂停呼吸,整个肺组织软塌下来,形态发生较大变形,每片肺叶如同一块挤干了水分的柔软海绵,要从中逐一找出结节和要切除的支气管、血管难度更大。”
2012年后,得益于一项全新的信息技术——肺三维建模,肺段切除术在国内逐渐普及。该技术借助一张张叠加起来的CT影像,能为每一位患者构建精准肺部三维模型。
“有了肺部三维建模,如同开车有了导航,肺癌切除手术可在三维模型‘导航’下进行,肺段切除术得以普及。”吴卫兵说:“这就是我和我导师以及整个团队在这项新术式中的最大贡献。”
肺段切除病例逐年增多,挑战随之而来。吴卫兵及其团队发现,结节并不总是长在肺段的中心,有时会卡在两个肺段的边缘。如果按肺段切,就得切两个肺段,还是会损失较多肺功能。于是,他们进一步创新开展肺亚段切除术。如今,肺亚段切除术也已在国内逐渐普及。
“切除一片较大的下肺叶,意味着损失约1/4的肺功能,运动、爬楼就会喘。如今,理想状态只需切除一个肺亚段,这意味着切除的肺减少到1/42。而在确保清除肺癌的前提下,理论上切除单位越小,患者获益越大。”吴卫兵说。
实现新术式反向输出
肺癌是我国发病率、死亡率最高的恶性肿瘤之一,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是对抗肺癌的关键。
2010年前后,高分辨率CT在我国体检和临床大规模应用,实现了早期肺癌早发现早诊断,可问题随之而来:如果只是硬币大小的恶性结节,也要切除整个肺叶吗?
“肺癌结节长在哪里,就只切除这一小部分肺组织,行不行?”吴卫兵跟着他的导师、江苏省人民医院原胸外科主任陈亮,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吴卫兵回忆,那时国内还没有成熟的肺段切除手术体系,查阅文献发现日本、欧美曾尝试肺段切除治疗早期肺癌结节,便托人想方设法从日本买回书籍学习。
吴卫兵和导师在学习中发现,日本的肺段切除是参照平面黑白CT影像进行开胸手术。打开胸膛进行手术,对人体损害可想而知,且术中肺部软塌,与黑白CT影像展示的情形完全不同,切哪一段,如何分离支气管、血管,全凭医生个人经验判断,切错肺段、不能清除肿瘤概率较高。
读研时就爱手绘肺部支气管、血管图的吴卫兵萌生一个想法——用电脑为每一患者精准构建肺部支气管、血管、肿瘤三维模型图,为切除手术“导航”。
当时,心脏、肾脏等体循环器官都有较为成熟的三维重建技术,而肺部血液循环与体循环有较大差异,路径极短,流速快,心脏、肾脏三维重建技术运用到肺部,尚无法构建出理想的三维图像。
面对这一难题,吴卫兵一边尝试反复研读CT断层影像,在脑海中将二维画面拼合重构为三维解剖结构,再手绘出来;一边寻找善于运用电脑绘制人体器官三维图的专家和高校研究机构合作。
吴卫兵起初找到医院放射科,重建出中国首张具有手术指导意义的肺三维图像。之后,又依托东北大学医学影像相关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于2012年通过团队合作开发了国内首款用于肺外科的三维重建软件“DeepInsight”。用这一软件构建的肺三维模型中,患者肺部的蓝色动脉、红色静脉、白色支气管清晰可辨,肿瘤位置用绿色标出。从此,国内肺癌切除进入精准肺段切除时代。
开创全新肺段切除术式的第3年,在积累一定经验后,吴卫兵与其导师、团队编纂出版国内首部肺段切除教科书,系统梳理每个肺段的手术方法,同时撰写了肺段切除技术流程与质量控制标准,让这项技术快速普及开来。
2021年,团队进一步出版国际首部中文版《胸腔镜解剖性肺亚段切除手术图谱》,2023年出版英文版亚段手术学,再次将肺亚段切除技术向国内外推广。
开发“DeepInsight”后,有人提醒吴卫兵,可以申请专利,与企业合作挖掘商业价值。吴卫兵和团队没有这样做,在他们看来,医疗技术是救死扶伤的,“掌握的人越多,能医治的病患就越多”。吴卫兵与其团队毫无保留地将肺段切除术推广到全世界。现在,类似的肺三维重建软件已不断更新迭代。
肺三维建模引导下的肺段、肺亚段切除新术式开创后,国内大部分省份重要医院、海外许多医院纷纷派医生来学习。截至目前,前来学习这项新术式的海内外医生已有数千人。
吴卫兵告诉记者,澳大利亚首例肺亚段切除手术、香港地区的首例肺亚段切除手术,均由当地医生在江苏省人民医院学成回去后独立完成。美国哈佛医学院和德国海德堡大学医学院等国际顶尖医疗机构的胸外科专家也专程来院参访学习。
让吴卫兵尤为自豪的是,去年他曾受邀去日本讲学,传授肺段、肺亚段切除术。他说:“最初,是我们学习日本;现在,我们去传授中国经验。”
继续“极致保肺”之路
今年75岁的茆瑞松,是吴卫兵诊室里的“老面孔”——自2012年查出肺癌以来,老人14年间3次出现原发性肺癌,先后3次接受肺癌切除手术。
2012年,老人检查发现右下肺有占位,确诊是右下肺恶性肿瘤,瘤体较大,按当时常规做法,切除了整个右下肺叶。2018年复查,发现左上肺原有结节逐渐增大,好在此时肺段切除术逐渐成熟,吴卫兵团队为其做肺段切除手术,尽可能保留更多肺功能。2023年,老人右上肺再现新病灶,且位置深而复杂,常规情况需切除两个肺段。可这样一来,老人很可能耐受不住,甚至下不了手术台。
面对这一棘手情况,吴卫兵团队开展超精准切除术,只切病灶累及的肺亚段和次亚段,最大限度保留健康肺组织。如今,老人恢复得很好,能正常生活,还喜欢钓鱼,去公园遛弯。女儿茆霞说:“生病是不幸的,但能得到这样的救治,是不幸中的万幸。”
同一个患者,3次肺部手术。手术刀下的每一寸取舍,都关乎患者术后的每一次呼吸。这对医生来说,考验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在每一次手术时,如何在“彻底清除病灶”与“最大限度保全功能”之间反复权衡、精打细算,找到最合适的平衡点。
“手术从来都是双刃剑,救人于病痛之余也难免带来创伤,如何让患者获益最大化、身体损伤最小化,既是手术核心技术难点,也是医者孜孜不倦的追求。”吴卫兵说。
据了解,吴卫兵团队每年要做肺切除手术2000台以上,而“极致保肺”已成为团队一致的理念。
吴卫兵说,团队提出“极致保肺”概念,底气在于三个精准:术前精准规划,通过三维重建,直观看清结节位置,以及周围血管、支气管走向;术中精准操作,依靠三维模型指引,精准分离动脉静脉,准确切除结节;术后精准管理,全程跟进呼吸训练、疼痛管理与病情随访,保障患者肺功能顺利恢复。
在传统外科手术之外,吴卫兵也关注消融等微创介入技术。目前,对于无法耐受手术的患者,冷冻、射频等消融技术是重要的替代手段。不过,消融最大的痛点是缺乏即时的疗效评价体系,消融完成之后,在CT上看只是一片阴影,医生无法立刻判断癌细胞是否全部坏死。对此,吴卫兵团队正在研究基于三维建模的精准穿刺和消融规划,试图在微观层面建立疗效评估体系。
吴卫兵也看好先进技术与医学的融合发展。在他看来,医生个人的知识储备有限,而人工智能可以融合影像、病理、临床指南等多维度信息,实时提供更规范的治疗方案。在手术领域,未来或可以由经验丰富的医生指挥智能机器人,同时开展多台同等质量的手术,保证手术质量均衡化。
吴卫兵的家乡宜兴是著名陶都,紫砂壶名扬中外。吴卫兵常拿紫砂壶制作比喻说,紫砂壶是一项技术工作,大部分人做出来的是普通工艺品,大师做出来的是艺术品,差别就在于他们肯思考、敢创新。
“手术做到一定程度,其实也是一门艺术,每一刀下去,既有章法,也有思考,不能只满足于‘做完’,而要在每一次操作中琢磨,怎么才能做得更准、更好、更贴合不同患者的实际情况。”吴卫兵说。
从“手绘导航”到三维重建,从肺叶切除到肺段、肺亚段切除,从微创技术到人工智能融合应用,吴卫兵及其团队的“极致保肺”之路还在持续。

